七日前。
当那辆老式皮卡碾过第十七个雪坑时,沃伊斯正哼着《喀秋莎》的变调。
灰扑扑的屋顶在寒风中瑟缩,烟囱里冒出的炊烟细得像老妇人颤抖的手指,这里的居民少得可怜,三十七户人家,每一张面孔都刻着风霜的印记。
沃伊斯拉夫维奇,这个名字像一串绕口的咒语,但没人会在意它的发音。
在这里,人们更习惯叫他沃伊斯大叔。
警服穿在他身上,就像一件借来的戏服,松松垮垮地挂在他宽厚的肩膀上。
他的笑容比他的警徽更让人安心,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更像是一位慈祥长者的手,而非执法者的手。
警长?这个头衔在这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。
沃伊斯大叔是小镇的万能胶,修补着每一个需要帮助的角落,他帮老嬷嬷牵牛砍柴,帮年轻的母亲写信,甚至帮孩子们修理断了腿的木马。
小镇的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,都沾着他的汗水。
报酬?
那是奢侈的字眼。
小镇上的人穷得叮当响,但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感激——一碗热腾腾的罗宋汤,一块烤得金黄的面包,或者孩子们偷偷塞进他口袋里的糖果。
那些用彩笔涂鸦的卡片,虽然不值钱,却比任何勋章都珍贵。
仪表盘上跳动的指针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发抖,副驾驶座上堆着六袋冻成石块的土豆,还有玛莎大婶托他捎给孙女的桦木摇篮——此刻正随着颠簸发出吱呀呻吟。
这座被暴风雪啃掉半个名字的聚居点,在地图上连墨迹都洇不开。
三十七户人家的炊烟拧成灰绳,拴着白桦林边缘摇摇欲坠的邮局、用汽油桶改造的社区教室,以及沃伊斯那间永远飘着罗宋汤味的警所。
人们总说他是警长,倒不如说是会缝鹿皮靴的游吟诗人——他总把配枪塞在腌菜坛子后面,警徽上的银漆剥落成星座图案,却能在暴雪封山时用三根琴弦修好玛莎的收音机。
霜雾漫上挡风玻璃的刹那,沃伊斯踩下刹车的动作像给步枪上膛般利落。
后视镜里晃过伊万家新漆的蓝栅栏,尼古拉挂在屋檐下的熊皮还在滴水,而老彼得罗夫娜正拄着榆木拐杖,颤巍巍往他车里塞进最后一罐蜂蜜——琥珀色的黏稠液体里沉着整片白桦林的花期。
偶尔,沃伊斯大叔会站在教室的讲台上,但他的课总是不按常理出牌。
他受过良好的教育,见过外面的世界,那些经历像宝藏一样埋在他的记忆里。
他的课更像是冒险故事,带着孩子们穿越时空,去见识那些他们从未想象过的风景。
他是战士,是导师,更是英雄。一个纯粹的、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。
他的高尚不在于他的身份,而在于他的每一个举动,每一句话语,每一个微笑。
“课明天照常!”他探出车窗喊,嗓音裹着军用压缩饼干的粗粝感。
喊声惊飞了电线杆上的寒鸦,黑色羽毛簌簌落在车斗里那堆课本上——那些被翻烂的《战争与和平》扉页,至今留着某个雪夜他用伏特加火焰烘烤出的焦痕。
此刻没人注意到乌云正压得比教堂尖顶还低。
沃伊斯左手把着方向盘,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圣像挂坠——那是游击队攻克某个修道院的时候,从某个坍塌的圣坛灰烬里刨出来的。
当皮卡拐过结冰的河道弯道,后视镜突然闪过金属冷光,像极了当年在斯大林格勒见过的狙击镜反光。
副驾驶座上的摇篮突然安静了。沃伊斯踩油门的脚掌渗出冷汗,皮革靴底与金属踏板摩擦出刺啦声响,像用砂纸打磨着死亡倒计时。
他瞥见仪表盘夹层里露出的半张照片